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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梨花】
寒食节前后,是这驿路古道上的梨花开得最盛的时候。
雨下得绵密,天地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水湿模糊的颜色。
隐约间,一驾马车驶来,两匹骏马缓驰在侧,马上人穿着箬笠蓑衣,似溶进这天色一般。
道路泥泞,车行得慢,“看,梨花!”马背上的一人忽道,打马疾行了几步。
另一人笑退了,小心驰马于车侧,对车内道:“公子,驿站快到。”
极目远处是大片的梨树林,青灰的飞檐浮显于其间。
驿站近了。“公子小心!”声音是变了调的尖利凄楚。
只听得这一声,金基范心下一动,低头望去。
驿路上那行车马已然被人团团围住,围攻的人黑衣油笠,阵势严密,手上的剑招皆使得极硬;那马车随行的两名侍卫,虽使出全力左冲右突,却也只能勉力支撑而已,丝毫冲不破那绞鱼一样死缠的网。
而另一边,两柄闪着杀意的利剑,疾似闪电般向那马车内刺去!动作悄然刁钻,已成绝杀之势!金基范心中一凛,眼中寒芒大炽,足尖一点栖身的树干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下坠速度砸向马车处。他引身坠的千钧之力撞向其中的一名刺杀者,那人已觉头顶异动,无奈身子为手中利器疾刺的冲势牵引,更且未料金基范突袭的迅疾诡谲,这一撞之下,自觉胸前肋骨突然塌了似的……双腿也再支撑不住,堪堪软倒下去。金基范却不犹豫,借这一倒,将自佩的剑往另一柄刺杀的剑的方向直直射去。
“叮……”金属交击的声响。之后是基范那把古剑落入泥泞时犹自发出的龙吟。
刺客的剑尖其时已入车壁,半寸,也只有半寸。而它的主人,因这一击,已被震得半边筋骨尽损。
基范也重重倒入泥浆水污内,看见不远处同样跌入泥淖的自己的佩剑,唇角轻扯,带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来。
天色渐暗,雨却仍未停歇。基范撑起身子,看了一眼上面闲散掠过的墨色的云。
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丝光,把这浓淡的灰色天空,撕出线一般的口子;
头上是直取他命门的剑光,身后是有人携剑破空疾行而来的风;基范只略皱了眉,一手将刚被撞倒在地那人的剑向身后甩去,一手支地旋转,平平掠过地面避开头顶的攻击,将佩剑抓入手内。再一踏,居高临下的用剑一拍,便将那偷袭他头顶的那人连人带剑拍入污泥之中。古剑的锋芒穿过夜色和水雾,折射出冰蓝色的,死亡到来前安静的光。
此时围攻的人阵法已被冲击的大乱;两名侍卫终得脱困,双双掠至马车近前,与基范站在一处。
缠斗过后的片刻平静。马车外的三人并肩而立,与外围的黑衣人对峙着。
一阵轻咳后,马车内的人开了口:“多谢阁下仗义相救。”基范不说话,心内却觉这人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平和。
“十三,小海,你们可还好?”两名侍卫都应了声,然则身上来不及脱的蓑衣都已经碎成片片,伤口的疼被冷风从皮肤吹入骨骸。
基范却突然冷厉地冲车内吼道:“你别出来!”
语毕,金基范心中大大的吃了一惊。
有多久,没有这样全心的“护卫”什么了呢,就像,这样杀戮里的并肩战斗,于他,其实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吧。
打破这短暂静谧的,是驿站那里传来的“叮叮当当”金属敲击声和连绵涌来的灯笼。众人面面相觑,激战酣时,谁还会想起不远处的驿站。
被唤作小海的侍卫已然高声道:“公子,驿站的人来帮我们了。”他本最沉不住气,加之以三敌多,其中一人还不是自己人,此刻说出这样的话,也是要给自己壮胆兼压对方的气势。
围攻的人竟然真在驿站里那些手持斧头菜刀响锣的站户到来之前,迅速的撤离;十三和小海担心自家公子安全不敢远追,地上的活口未及审问便统统自尽而亡了。马车上下来的青年公子,正自披了斗篷;身旁的侍从撑着棕黄的油纸伞,提着的灯笼火光昏黄,更衬得他肤白如玉。浓黑的发髻结于头顶,仅以一根古素的玉簪绾着。他立在那里,倒好似一株未经风霜的白莲。
那公子走到基范身边拱手道:“足下好剑,承蒙相助,不胜感激。”
基范一笑回礼,离得近了,才发现这羸弱的公子,其实还比自己高了些。金基范也见过不少人,却无人能似这人的气度,在温和中透出淡淡威仪。
那公子忽迈了一步到他面前,袖底清风,带着芷兰的香气,拂过他下巴。基范一愣,那公子已自他眉间摘下片染血的梨花。
这类似轻薄女子的动作,被一名男子施于己身,基范一时间愣住了,胸中渐升烦恶。
然而那人仍是那样浅淡却看不到底的笑容,似朗月一般不染纤尘的清明;金基范一口恶气,竟自散了。
“还未请教少侠姓名。”那公子问。“金基范。”他淡道,自己的名字,并无多少人知道的。
青年公子再拱手道:“足下武功绝伦,玉深为赞叹。不知足下可愿入驿站与玉一叙?容玉略为答谢。”倏尔又道,“足下的衣衫尽湿了,也需得换换。”
他话说得礼数周全,基范也客套回了,不过是些路见不平之类。
驿丞已径自将那公子迎入驿站,基范也抬步入内,心思一转,身形停住——转头问他旁边的小海:“你家公子叫玉……?”
那叫小海的侍从眼眉一扬,脸上是掩不住的单纯得意:“怎么你行走江湖,竟看不出我家公子就是那玉公子么?”虽然此前公子有训示此行须得谨慎,但此时公子已然在这少年面前自曝名讳,又幸蒙此人的救命之恩,公子对他赞赏有加,小海在基范面前,便不避忌什么了。
“我听过,之前却并没见过。”基范轻轻笑了。
“金基范你武功这么好,以后少不得还有公子请你相帮的地方呢。”小海又道。
“是么?”基范重复了一句,袍袖下的手指动了动,面上颜色却是不变。
“不过现在……”小海忽然不再说下去,神情古怪。走在前面的十三猛地回头,狠狠地瞪了小海一眼。
基范的瞳孔一深。这人轻易就在自己面前表露了身份,即使自己是以相救的侠士模样出现,这样的轻信,于这艰险一路,却也是不智的。莫非他不过是个草包公子么?
基范为自己的想法笑了笑,想起江湖中人称玉公子为“虚玉公子”的调侃,虚是说这公子体弱不能研武,但更是暗喻他性好男色;以及传言中关于这玉公子在黑白两道的传奇经历来。
江湖传言虽不能全信甚至可能截然相反,但刚刚这玉公子在危局前的镇定从容,却是做不得假的。——倒让人不能轻视误判他了。
夜雨风疾,吹得人皮肤刺痛酥麻;梨花片片飘落,在灯笼的明黄里飞舞。
金基范脑中突然闪现出当时灯下,玉公子替他摘下粘附在脸上的梨花时的一笑。
已然接近他了。
基范扶了手中的剑,往那浓重的夜色里走去。二更天上,雨终于停了,天明星稀。
有洞箫声,于寂静的夜里吹来,声音先是断续,后来流畅,潺潺如水,又似拂柳一般委婉清润。
基范向来浅眠,听得这萧音,竟是无比的舒服。却再睡不着的了——便索性披了外衣起来,推窗望去,就见那裹着玄色披风的人在梨花树下站着,暗色里露出一截他白色的袍袖,弄萧的手指如玉般的温莹。
一曲未罢,箫音却止。
倒真是那位玉公子。
“公子于此吹萧,真好兴致。”基范负手而来。
玉听见那粗哑低沉的声音就回了头:“也是这月色好。”但看见那把声音的主人肉鼓可爱的面容时,忍不住笑了。
基范却不明白他笑中深意,眼皮跳了一跳。
“金少侠怎么没睡?”
“公子好箫音,叫人不忍睡。”
玉先是一笑,然后挑起眉毛;金基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人这样生动活泼的表情。他却又噙着笑问:“不知少侠家乡何处?”
“苏州。”基范沉默了一会儿,忽而又道,“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。……也很久,没喝过家乡的酒了。”
“苏州,是好地方啊。可惜此间无酒,”玉公子低头轻抚手中的萧,“否则当与少侠举杯对饮,不负这明月清风。”
玉的一句话说得基范淡然的心突然一暖,晚风清凉,拂过他鬓发,沁得脑内一片空旷。
那玉公子却在此时轻轻咳嗽起来。声音不大,却绵绵不能停止。
基范近前一步道:“公子还是回去吧,夜晚风大。”
玉公子从那咳喘中稍稍平复,微笑道:“你这样称呼我好不自在,不如就让这明月为证,你我便以兄弟相称如何?”
基范楞了楞,抬眼看见面前一双温软宁静的眸子。不由得说了自己的生辰。
玉公子淡笑:“范弟比我小两岁,今日起你就叫我一声玉哥,可使得?”
基范自应了,低头瞧见那人衣襟上散落的梨花,颊边是病色的白,溶溶月色,映得那肌肤冰莹透明一片。
酒未入肠,人自醉。基范执意送玉公子回房,将入内院时,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道:“今日刺杀玉哥的,也不知是哪一路…竟为何要至你于死地?”
玉公子行在前头,闻得基范发问并未答言,走了几步,身形却是一滞,颓然软倒。基范抢上前去托住他身子。
“玉哥?”他轻呼。
怀内的人双目微闭,眼睫似蝶翼般颤动,旋即就张开;扶着他站起后笑道:“不妨的,想是刚刚弄萧,有些气不顺。贤弟先扶我到最近的房间歇下就好。”
最近的房间——基范抬头一望,就是自己的那间房了。
却有人影急急掠到两人面前,基范下意识的就挡在了玉公子前面,身后却低沉地出声:“十三。”
“公子,属下确有急事报告。白天的刺客,可能是…‘天绝’。”
玉公子和基范眼中双双一黯。【惊变】
“属下细细想来,过招时我也曾仔细留意过,刺杀公子时他们所使的武功阵法…应是天绝的‘绝杀剑阵’。”十三低声道。
天绝,那个江湖上最隐匿诡秘的杀手组织。
玉公子蹙眉,忽而含笑道:“你就凭这点便认定那些刺客是天绝的杀手?”
十三抬头,公子的神色莫辨。他身旁那名叫金基范的剑客,更是隐隐的没有表情。复又俯首道:“公子明鉴。‘绝杀’乃天绝惯使的独门剑阵,属下亦潜心研究过,断不会看错。”
基范截了十三话头道:“原来十三却对这剑阵之类这般留心。”他话似调侃,却语带试探。
却听十三冷冷道:“十三也只是略懂一二,金少侠一人之力便能破阵,才真叫人惊叹。”
眼看二人话锋不合,玉公子出言道:“此事明日再提,范弟也早些休息。我累了,十三,这便送我回房罢。”
话毕,他身形一晃欲坠……十三惊呼上前,基范却先他一步将人抱了满怀。基范一手揽住了玉公子的腰,一手慌乱中握上了他的手指。
四月的夜晚仍是露重风寒,然而这人的手,竟还要冷上三分,握在手里如同寒玉,冷冷钻入心里,刺得冰寒黯淡。
正怔忡时,耳旁却是一声:“请少侠放开我家公子。”
他便松了手,由得十三将人接过。回亭曲廊,玉公子和十三缓步于其间。
玉笑笑道:“吃了药我已经好多了,十三,你再这样担心,倒叫少爷我紧张了。”
十三绷紧的面孔这才缓和了些,玉却停步环顾左右,见四下空寂无人,低低道:“十三,我问你,今日那些自尽的刺客,他们的尸首你可有再查看过?”
十三闻言便要跪下,被玉拉住,淡道:“你说。”
“尸首已经全部不见,连痕迹足印,都被清理干净了。”
玉公子心内一凉,倏而便道:“晚间我同驿丞挑的那几匹马,着人备好,我们即刻上路。”
十三深深垂首,压低声音道:“属下无能。驿站已无马可用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大约子时,驿站内所有马匹,已经被人统统毒死在马厩。”更漏声重,三更了。夜色深寒,渗人心腑。
昨日风雨,只余地上微微的湿。晨光中,有灰衣的站户在扫那一地飘零的白梨。
玉微眯了眼,雨后的空气吸来有淡淡花的甜香;风轻轻带过,将一片犹自沾着水露的花瓣吹落在他手背。十三瞧着微光里站着的自家主子,有一时竟痴了,惊觉后俯身道:“公子,李驿丞来了。”
厅上二人落座,十三站在玉公子身后。
“我已知驿站的马匹尽被贼人毒死,在下身负王爷重托,即日便要上路,需请驿丞为我寻几匹好马来。”玉公子向李驿丞道。
“哎,只怕此事不易啊。”那驿丞姓李名秀满,中年文士模样,陪笑摇首回道。神态间却不复昨日那般谦卑恭顺。
他待欲再解释什么,玉合了茶盅,侧首一笑道:“只是寻几匹好赶路的马,是您的本差啊。”
李秀满抚须挑眉,道:“小吏只知种树酿酒,王爷当日也曾说,我不堪大用。公子此番来得巧,小吏正在酿制梨花酿,公子多留几日便可饮得。至于王爷托付公子之物,便另遣他人送去如何?”
玉用盏盖轻拨茶盏内片片浮起的牙尖,片刻才道:“我未曾说,您是怎知王爷有物事托我送达?”
李秀满笑得不自然了,玉并不看他,继续说道:“若玉所猜不错,您是已弃了王爷,另投新主了罢?玉此行原本隐秘,只怕告知贼人我等将落脚于此、毒死马匹令我走脱不得的,都是您吧?”
李秀满神情一滞,继而击案道:“好个玉公子!”他一拂袖,几上杯盏尽落,碎瓷声响未绝,一队人踏入屋内。
脚步声纷乱,玉抬了头,却见是些皂衣蒙面的武士,目光炯炯,浑身带着嗜人杀意。
十三横剑格挡在自己身前,玉轻轻笑了,拍拍他后背,就势站起身。
李秀满的目光早在屋内逡巡了一圈,此时沉下脸道:“公子的另一名侍卫呢?”
“小海贪玩,许是昨日偷了驿站的马出去玩耍了吧。幸而驿丞您下毒得迟。”玉公子面色平静,嘴角含笑。
“你……”李秀满一时气结,转而向身后武士道:“此二人藏着主上要的东西,给我搜身!”
十三又惊又怒,手握紧剑柄喝道:“凭谁敢碰我家公子!”
玉公子缓缓步出十三身后,端的气定神闲像说便来搜又何妨。
李秀满触到他的目光,却是遍体生寒——这温雅的公子,未曾见过他如此狠绝的眼神。皂衣武士的领首闻得屋外几不可闻的一声啸,目中精光一敛,走上前对李秀满耳语道:“影使有召。”
李秀满立时转身向门口走去,忽又停步大笑道:“我投在诚王门下十几年,至今仍是个小小不入品的驿丞,枉我满腹经纶,只给王爷家专司酿酒!公子这般人物,也不过被那诚王呼使来做个驿差罢了,哈哈!”
玉公子微昂首,看那人在自己面前呼喝万状;泰然不语。及至驿丞远去,玉轻咳着转入内室,这才凝了神色,叹道:“轻车简从掩人耳目,却终还是信错了人,将自己置入这等困境。”
十三心内一紧,当下也顾不得主仆之分,上来抱住他袍袖呼道:“公子。”眼内大有自责不忍之意。
玉闭了眼睫,旋而张开,忽笑道:“罢,我就赌那个人。”
“公子说的是?”十三看着玉那双清明淡定了的眸子,问道。
“昨日我们遭人狙杀,那人出手相助,驿站里人出来,那些刺客不战而退…这些,你没怀疑过么?”玉公子轻笑了,笑得如同一朵清冷开着的白梨。
“绝杀乃天绝的独门剑阵,若没有十分了解,断断无法一剑破阵……”十三接口道。一时恍然。
“为今之计,”玉自拢了袍袖,负手轻声言道,“只有将计就计……”
十三蓦然清醒,拱手道:“公子,小海他……”玉淡淡的一回眸,止了十三下面要说的话。
“见过影使,属下已将人带到。”那武士领首道,在基范耳边附语了一阵便退下了。
基范敛眉,看向驿丞,道:“你昨夜自作主张,毒死了驿站内所有马匹?”
“小吏……”李秀满深深俯首,“小吏只是怕事情有变,那玉公子一直说……”
“你打草惊蛇,坏了我计划。”基范冷言打断他解释。
“小吏已经命人将那主仆二人严密看管起来,下一步…还请影使示下。”李秀满脸上渐渐有惴惴不安之色,一时汗出如浆,“还望影使在喜公面前为小吏遮掩……”
基范淡扫一眼地下那个身抖如筛糠的人,道:“喜公一向只看结果,”以那玉公子的警觉,东西想必已经不在他身上;饶是如此,也不是完全无法可想……他心内辗转无数,忽而一沉,“你说主仆二人?还有一人呢?”
“小吏惶恐!刚刚收到喜公的飞鸽传书,另一人实乃诚王世子,喜公交代挟持住此人;但小吏一时疏忽,让人走脱……”
“那个小海……?”金基范拧眉暗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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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慢慢的体会= =